相信现在正要开始阅读这篇文章的朋友们,手上都至少有几张、几十张的爵士乐CD吧?甚至几百张、几千张的“大户”们,想必亦不遑多让。不妨请您回头想想,您爱上爵士乐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或是,爵士乐,一直是您心中的疑惑?虽然好听,但也有颇多“难听”的,偏偏总会有许多比您还懂的人用尽各种办法告诉您┱这张很重要,那张必听,这套经典,那套错过可惜…彷佛一时之间,让「听懂爵士乐」这件事,变成您小小的负担,纵然唱片行店员仍然一堆一堆地推荐,各类广告文案竭尽所能地将您诱入身分品味的象征之中,静下心来想想,好像我们都没有谈到爵士乐的最根本呢?
广告里面出现了一小段的萨克斯风音乐,哦,是爵士乐?一票西洋流行歌手跨足演唱经典老歌,咦,也是爵士乐?买发烧音响时附赠的几张几K几Bit几道手续重新后制的「爵士情怀」、「午夜梦回」、「历经沧桑的绝世女伶」、「拉丁爆棚两轨直刻」…哎呀呀,都是爵士乐?连锁咖啡店里传来不甚搭轧的吵杂鼓声与小号声齐响,这样的音乐,可以当作聊天用的背景衬乐?而您的一些朋友还会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跟您说┱「放爵士、喝咖啡、喝洋酒、抽雪茄,才叫人生,C´est La Vie~~」,又或许有另一些怪怪的人会跟您说┱「爵士乐是值得鉴赏典藏的艺术,尤其是浩瀚如星海的爵士乐唱片!我将花一辈子的精力深入研究搜集~~」Wow!朋友家的CD都顶到天花板上去了,还是乐此不疲,买那么多有啥不一样啊?是说只要有萨克斯风就是爵士吗?还是轻柔舒服就是爵士?听说爵士乐是即兴的,可是我听不懂演奏者在干嘛呀?叮叮碰碰好像很混乱,但却有一种快感耶?…
如果说这些问题从来都未曾在您的心底浮现过,那么,您一定不是生长在中国。
因为这都是我曾经产生过的疑惑,也是当我把一切都弄懂之后,我的同好、我的爵士乐听众、我在各地频繁的音乐推广讲座里所遇到许多好奇的爱乐者,对于爵士乐,以及认识爵士乐的过程之中,仍然持续发想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能够直接有绝对的答案,因为能不能悟出个中真谛,需要时间的陶冶,但是与其用尽文学辞藻来“间接”体会音乐的感受,很多时候往往难逃隔靴搔痒之感,或转化成深受前人主观认定后的认知,这样或许在一开始可以满足初时的新鲜感,或善尽推广之道,但听者,还是能由直接的音乐本身之中,建立出一套属于自己的价值观比较好些,说得白话点,就是别因某某某(可能是人或书)背书推荐而盲目跟随,也别因众人的眼光口味不尽与您相同而戒慎恐惧,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帮忙点出基本面何在?并从自身的跌撞经验出发来分享,如此而已。
那么,大家都谈了很久的爵士乐,到底是真的有多重要?值不值得您喜欢?该如何切入欣赏?爵士乐跟其它音乐之最大差异点又在哪里呢?别急,不是摇摆与否,也不是即兴,更不是美国老歌,更别马上扯到心灵上超乎时代的伟大先知遗留给后人的圭臬宝典云云,这些答案都太落伍,也都是管中窥豹的结果。我给各位的答案是┱
爵士乐,是一种玩法;或说,是一种游戏(Game),How to play the game ?
爵士乐之所以能够历经百年而不灭,凭借的基本精神就是她的表现方式,而这样的表现方式,就是爵士乐的精神,而非硬性地去规定哪种是爵士乐,哪种不是?就好像在体育项目的球类运动中,有篮球、足球、棒球、排球、网球、躲避球、巧固球等,他们纵然道具不同,场地不同,规则也相异,但基本的逻辑是相同的―一群人在一个特定的制约下,进行一场场的游戏,而您要了解篮球,甚至要学会打篮球,当然就得进入那样的思考逻辑之中,服从那样的比赛规则,精进这类球类的技巧。爵士乐,道理也是如此,如果您接受我的建议,一开始先建立健康的观念,便可能比较容易进入爵士乐世界之中,否则只用单一面向理解,很容易会前后矛盾,甚至立论自相冲突。
那爵士乐很多元??没错,因为爵士乐发展了那么久了,会有很多已定型的玩法,也还有人在改良新玩法,甚至在既有的游戏规则之下,还是有很多好手会发展出属于自己的一套风格,他们的“打法”,不但让同队队友得以相互应和,而且更让很多后进们开始分析、模仿,慢慢地,这些年轻人也就又发展出自己的风格了!因此,爵士乐应是一个经年累积、活水不断的大宝库,菜鸟学用老鸟战术,老鸟因应别人的打法又创出一套功夫,每个球队,或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球队也会有不同的战术风格,这样看球的人才永远有看不完的精彩球赛,打球的人…呃,也就是爵士音乐家,会不断地精进,并从过去学经验,甚至毋需冲撞比赛规则却能行云流水、游刃有余,这才叫厉害。简单来说,爵士乐绝不是「复古」,也不是把练习赛打给人家看,一首好的爵士乐曲演出,应该是如同一场职业级球赛一样,具备一定的水平,好看(听)流畅才是。
所以回过头来看,「即兴」并不是爵士乐的唯一要件,很多早于爵士乐的音乐类型,早有即兴的存在,而爵士乐中的即兴,就倾向从这些方法中去芜存菁,发展出一套系统,这即兴的「旋律」,也就跟其音乐中的「节奏」与「和声」之比重多寡息息相关了!有些人好像自动会把即兴的意义过度诠释,以致于给人即兴就是“随便”的感觉,但是,即兴也得适得其所才行。
这个即兴发生的所在,也是爵士乐玩法的最高指导原则,是有条理的,它必须发生在一个格式里,而不是抓起来就直接即兴,也就是说,「模式」很重要,不管今天爵士乐发展到怎样的境界、融合了多少种元素,这个进行模式一旦瓦解,爵士乐就不复存在,或者我们不能将其称之为爵士乐。即便在音乐中有一种「自由即兴」(Free Improvisation)的格式,但演奏者在即兴的思考逻辑上,还是能多少听出这样发展的脉络,只是高段些的自由即兴,往往又结合了集体的互动刺激,使得两人或三人、五人的脉络发展以相乘的结果呈现,致使听者不容易听出端倪,甚至放弃聆听。
两张集体自由即兴风格中很重要的专辑┱Ornette Coleman - (SOUND MUSEUM) 与John Coltrane - (Love Supreme Love Supreme ),即兴意念相乘,轮流接替之外还要加上音乐上之承接或抵抗,不注意聆听的话,会觉得是一团噪音。
两位很会“说故事”,意即十分着重即兴发展与群体合作的爵士乐大师Pat Metheny与Ornette Coleman
爵士乐通用的演奏格式,就是「主题→即兴→主题再现」,即兴的部份,是最重要的,这提供了爵士乐手相当的空间,来充分发挥音乐上的组织架构能力,换句话说,即兴不是随便来秀一下,不想玩了就下去,而是一旦进入即兴的段落,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你身上,你最少要把这段跑道run完才行,光持续力这点,就是勇气大挑战,而演奏者该如何说出一段精彩的「故事」,就是评断爵士音乐家功力高低的标准,别忘了,听众想听到的爵士乐,应该是言之有物的,而非热身练习,那是在台下的时候要做的。
回过头来看,那些爵士老歌啦,西洋经典啦,都只是开头与结束而已,当然演奏者必须运用音乐美感把她们诠释得很美,或是会摇摆、重音、切分、和弦配置等等,但是真正的聆赏重心,则是在即兴这个大段落,这个段落,可能是一段固定小节的和弦节奏循环,但是爵士乐手必须凌驾其上,去创造出从主题延伸出来的音乐想法,然后再一层一层地构筑。所以说,看到这里,您就会明白,什么广告里的配乐是爵士乐,或是有些流行歌曲号称融合了爵士乐,其实通通都不能算是爵士乐,因为她们并未具备爵士乐的最根本玩法!前者只是将某张爵士唱片或某首爵士录音的片段,放置于视觉映像中当作是氛围联想的触媒,而后者更甭提了,首先我们可能只能判断这些流行歌曲,运用了由爵士乐发展出来的和声技法或乐器编制,顶多我们可以说那是爵士乐风的流行歌曲,但是它们的功能属性与表现诉求是不同的,流行歌曲的目的在流行,众人皆可辨认传唱,而爵士音乐,讲究的是音乐家的脑力激荡与高超技艺,在欣赏上所要切入的角度,一开始便不同。
现在,您可以了解综艺大哥大出了一张唱西洋老歌的专辑,大家还是不认为他是爵士音乐家的道理了吗?优质偶像说他的音乐里有爵士乐成份,有快节奏摇摆、有管乐编制,但是这首曲子或许将是很好的流行音乐,但非爵士乐,因为这首曲子的行进,不照爵士乐的玩法走。
这绝不是吹毛求疵,只是要点出许多在台湾大家彷佛司空见惯的现象,媒体的包装与企宣的炒作,常让大家认为「哦?他们说这是爵士乐!」,却往往在达成营销目的后,徒留听众继续困惑,依然对爵士乐的本质有种模糊的失焦感,一时之间彷佛听爵士乐很流行,但源自文字翻译上的理解差异或甚至望文生义的结果,加上缺乏对音乐表现形式上最基础的认知,大家喜爱的爵士乐,经常并非她原来的一面,那么就算进口再多的爵士乐经典唱片,引进或培养再多的爵士乐手,效益可能都很有限。简而言之,您想认识的爵士乐,是希望着重于她的“附加价值”、“延伸功能”,还是贴近创作者初衷、赞叹即兴能量的感动呢?
身为一位爵士乐工作者,我当然希望您由后者来爱上爵士乐。
美国二三○年代的老歌能成为经典,主要是当时所流行的乐风,正是摇摆爵士乐风,而把即兴玩得活灵活现的爵士乐大师们,只不过是将那些经典老歌,用爵士乐的玩法来「玩」罢了!所以同一批歌曲,势必发展出了流行版本与爵士版本,这其中的界定分野,正是前面我们所谈到的即兴段落与即兴发展。这些由George Gershwin、Cole Porter、Richard Rodgers、Jerome Kern等作曲家所创作的歌曲,原为昔日歌舞剧或电影所用,流行歌手爱唱,就拿去唱吧!爵士乐手爱玩,就借来玩吧!那是全人类的文化遗产,也是英语系国家家喻户晓的金曲,况且爵士乐的版本也蛮有名的,现在摇滚老公鸡、性感男歌手也来参一脚,缅怀他们年轻时候的美好时光,这是很棒的一件事,但是,曲子是曲子,玩法是玩法,曲子多少可以向玩法致敬,玩法却是爵士乐中的最大值,用玩法来赏析爵士乐的表现形式,也能更认知到爵士乐的素材不只是经典曲,还有很多历史上崭新的创作(新的场地、新的跑道、新的战术…),以及不断向外延伸的包容性,聆听爵士乐,才有着力点,也才能让收藏购买爵士乐录音,更具艺术意义。
本文档检索关键词:爵士乐,即兴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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