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关爱自己最甚的人抱着,被一种体温温暖着,像是与不太地道的人间可以联系上的最后一条纽带,在这种感觉中沉沉地睡去,如果有梦一定也会很长。而当次日清晨的第一束阳光透过玻璃窗射在身上时,却突然发现怀抱自己的臂膀已然冰凉,你是否会感到如绸缎般轻盈的绝望,没有悲痛、没有眼泪,只是发现自己变轻了,轻得可以和绝望一起沉浮了。
这就是年仅6岁的Billie Holiday(比莉•哈乐黛)所经历的绝望,而不幸的是这只是她那多舛命运的开端,自此以后,暗黑的阴影就如同幽灵般紧随着她,盖住她所踏上的每一寸土地,形影不离并终老她一生。而她唯一的掩饰就是那只在夏季才开的白色栀子花,于悲凉凄怆中开出一种淡淡的幽香,而栀子花所掩盖的那些血痕和伤疤就只有她自己舔试和抚摸了。
时光很快从1915年到了1958年,即使你处于当时的环境,你也应该能够预感到对于哈尔黛来说这已经是离告别不远的年份了——被继父强暴、做雏妓补贴家用、沉溺于酒精与大麻的麻醉以及一次又一次的结婚、离婚,这样的经历以生命的名义被继续下去,其实已经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于是,当1958年哈尔黛重回Columbia Records(哥伦比亚唱片公司)时,我们已经听不到她那音域虽不宽广,却能在和乐队的拖拽中加大忧伤度的悲怆声线,小节结尾处那极其厚重的颤音也不再有那种醇厚感,而被更多的杂质和沙质所填塞了,即使弦乐被无限放大,但一种死亡的结局仿佛已经不可避免了。
第一曲《I’m A Fool To Want You》开始你就可以感受到浓得化不开的弦乐,快赶上室内乐的标准了,而哈尔黛的声线也相应比以前后置了些,干涩的嗓音如同抽了一晚上的烟却没喝一口水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往昔日的颤音也变得笨重了,仿佛弦乐营造的空间太过狭窄而转身困难似的,多么让人伤心的事啊!而那苍老的叙述也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了——“I’m A Fool To Want You”,究竟是在责骂自己还是所爱的那个他呢?答案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暧昧。《For Heaven’s Sake》是不是哈乐黛的一首预言歌,也许正是为了那即将可见的天堂她的歌声才又呈现出那种精灵般的可爱之处。《You Don’t Know What Love Is》里哈尔黛的怨和小号的怨是如此的相得益彰,在夜空下这愁怨如同流星般一次次划落,在人间溅起绝望无数。
同样让人绝望的还有《Glad To Be Unhappy》里那凝重的唱词“Unhappy”,那是一种没有量词可以形容的重量,与生命等重,就像哈乐黛的人生一样——Life=Unhappy(生命=不幸)。
沙哑开始变了,开始变成了嘶哑,就像每一个绝望的人在声嘶力竭地呐喊一千次一万次之后终于疲惫的无助干嚎一样,1958年的哈乐黛注定已经是在劫难逃了。而《Lady In Satin》这张哈乐黛个人音乐生涯的倒数第二张录音室作品也基本上为她的不幸一生划上了一个休止符。
所以你千万别被专辑的名称所蒙蔽了,真以为哈乐黛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真得披上光鲜的丝绸外衣,用华贵的优雅与端庄来与人世作别,而真相是,你多一遍聆听这张专辑,事实上也就离死亡更近一步,所以说这张用苟延残喘般的嘶哑之声所完成的弥留之音般的专辑其实是关于一张死亡的专辑,在一种让人黯然神伤的悲情调调里你会感到黑的无所不在和死的无所不在。因此,如果封面上的哈乐黛穿的围裙真是用绸缎作料的话,那么这想必也是一件丝质的灵衣用于与这Unhappy的一生作别。
从此后,生命的重倒是可以向丝绸般的轻过渡了。这倒是让哈乐黛真正Happy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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