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原本发源于西班牙的一种风格轻快的舞曲，波莱罗（BOLERO）曾在肖邦时代盛行于法国巴黎和拉丁美洲。在典雅音乐的范畴内，波莱罗舞曲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是法国作曲家莫里斯·拉威尔的《波莱罗》。拉威尔是一位富于创造性的杰出作曲家，他运用配器法及和声技术都得心应手、潇洒自如，能以一种极具魅力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音乐语汇进行创作，人们往往把他跟同时代但比他早逝差不多20年的德彪西相提并论。《波莱罗》也是拉威尔最后的作品之一，用他自己的话说，这部作品是一个“配器的渐强音”，速度比一般的波莱罗民间舞曲要慢得多，力度也是渐渐增强的。拉威尔卒于1937年，在他生前和死后，演绎过他这部名作的管弦乐团可说是不计其数，遍布于世界各国特别是拉丁国家，在他们演录的唱片中称得上经典的都有不少，也许诸位乐友的CD架上就有此收藏。但是，朋友，你有没有听过“爵士”版的《波莱罗》呢？依然是拉威尔的作品，依然是轻快的拉丁风味，不过，经过巧手改编，加上3位优秀的爵士音乐家高超奇妙的演奏，这款录音绝对会给乐友们尤其是拉威尔的喜爱者带来似曾相识又仿佛陌生的新颖感受。
这张唱片正在我的CD机中：《拉威尔的波莱罗》（“RAVEL’S BOLERO”），雅克·路西尔三重奏（JACQUES LOUSSIER TRIO）演奏，美国TELARC把它列入自己的爵士乐唱片系列于1999年底出版，编号TELARC CD-83466。
雅克·路西尔三重奏的“领头羊”当然就是雅克·路西尔了！雅克·路西尔是一位具有深厚古典音乐造诣的爵士钢琴家和作曲家，同时也是锐意创新的音乐革新者，他的音乐生涯有相当一部分耗在了将巴洛克音乐特别是巴赫的音乐“爵士化”的工作上。雅克在巴黎公立音乐学校学习过器乐，当时他的老师就是伊夫斯·奈特（YVES NAT），奈特又曾受教于音乐大师圣桑和弗雷，并且受到德彪西的庇护，事实上也正是德彪西促成了奈特在国际上的发展。正是因为雅克与德彪西这一代印象派作曲家有着直接的一脉相承的“血缘”关系，所以他现在所从事的这项将典雅音乐爵士化的工作才令人感到格外意外和惊讶。多年来，雅克一直拒绝把他所进行的将典雅音乐“摇摆”化工作的宝贵成果制作成公开发行的商业化唱片。1997年，在将维瓦尔第的《四季》重新编曲时，雅克又显示出了一种全新的创造力和自我发现意识，因此他也更加渴望进行更深层次的音乐“探险”，并且把他所发现和获得的东西展示给世人。于是，他改变初衷，和自己的三重奏灌录了一张爵士化的《四季》大碟（“THE FOUR SEASONS”，编号TELARC CD-83417），甫一推出，顿时在古典和爵士两大音乐领域都引起巨大的轰动。此后，雅克又推出了改编法国作曲家萨蒂印象派作品的专辑《萨蒂》（“SATIE”，编号TELARC CD-83431）。1999年底，雅克再作尝试，推出了这张以三重奏演录的《拉威尔的波莱罗》专辑。这张专辑揭示了雅克与法国印象派之间的很个人化的“血脉”关系。它收入的两个作品涵盖了两个大不相同的印象派形式：一个作品即《波莱罗》，是对拉威尔《波莱罗》所做的新的诠释；另一个作品则名叫《少女》（“NYMPHEAS”），是雅克自己从法国印象派绘画大师克劳德·马奈的名画《少女》中得到灵感而创作的，由7个短小的作品构成。
关于这张唱片中的《波莱罗》，雅克自己是这样说的：“《波莱罗》呈现出的许多音乐问题与我在演奏《四季》时曾面临的问题相似。首先，众所周知，我不管怎么干都不会忘记或者完全丢开原作。它具有一种很直接的国际化意义，我想让全世界的听众都能够马上就认可我的改编，并且让它成为音乐会上受欢迎的曲目。于是这就成了一个挑战——既要有创造，做得与众不同，又要保留拉威尔的原作风味。”那么，雅克到底做得怎么样呢？
众所周知，拉威尔的所有作品几乎都洋溢着舞蹈的节奏，而这种舞蹈节奏的魅力在《波莱罗》中表现得最为鲜明甚至不可遏制。熟悉这首乐曲的人也许一听到它那著名的“纠缠不清”的节奏就会在眼前幻化出这样的情境：一间低等的西班牙小酒馆里，一张刚刚擦去酒渍的大圆桌上，一个神情痴迷、一言不发的茨冈女郎在众多酒徒的叫声、掌声和口哨声中不知疲倦地舞蹈······拉威尔自己1935年在摩洛哥旅行时，听到一个当地居民哼唱这支曲子的旋律，顿时感动得掉了泪。这样的感染力在雅克·路西尔三重奏的演绎中不仅没有减弱，甚至似乎尤有过之。当然，正如雅克自己所说，他“要保留拉威尔的原作风味”，拉威尔这支《波莱罗》最为特异、最为突出的地方就在于它的节奏和速度，而雅克的改编就基本忠实于它的这些特点：一是保持长两小节的一个固定节奏型，后一小节只是前一小节的变体；二是整体速度比一般民间波莱罗舞曲要慢得多，情绪没有那么欢快热烈。然而，雅克有个做法与拉威尔原作中另一项重要的速度要求“背道而驰”，由此也体现出了他把《波莱罗》爵士化的努力或者说是他的爵士“本性”，那就是全曲速度从慢到稍快的渐变。拉威尔原本要求速度自始至终保持不变，不能随意加快或减慢，他自己亲自指挥这部作品时也是这样，但雅克起码在这一点就不那么“忠实”于原作。也许你乍一听此曲的开头会感觉它与原作的速度无异，但是在长达17分多的全曲中，如果你不是那么沉迷于这钢琴、低音提琴和鼓之三重奏的精彩配合所洋溢出的新奇而怡人的爵士化新气息，你会发现乐曲的进行速度在几乎不为人察觉地渐渐加快，乐手和你这个听者的情绪也在渐渐加热，一点一点，在临近尾声时，速度会明显要比前一部分稍快一些，而到达一个小高潮。乐曲的力度也在固定节奏的基础上从它最微细的出发点逐渐地发展成为最庄严而强烈的音响。音乐上的这种高潮是与乐手外露情绪的热化以及你自己聆听情绪的热化伴随而来的，极为自然而毫不牵强。
抛开速度上的变化不提，雅克·路西尔三重奏在乐曲其它地方的处理也凸显出爵士乐的要义。雅克的钢琴司职旋律，但他不是简单地图解原作旋律，而是象很多的爵士长曲一样在其中“抓住”原作动机即兴点染、随意铺陈，时不时来点意味隽永、颇显别致的变奏，重音落点常常出其不意，同时又体现出了如钢琴小品一般精巧有致、诗意盎然的情调特点，琴音明丽中不失稳实，色彩显得丰富而多变。低音提琴手贝诺伊特·杜诺耶·德·塞冈扎克（BENOIT DUNOYER DE SEGONZAC）的演奏与全曲速度和力度的变化自然同步，先是稳扎稳打压住节奏阵脚，而后渐渐张扬起来，只是在音色上还保持着沉郁低暗的特点，中段长达90秒的SOLO虽然速度并不显得快，但从中透出的力度却是逼人的，有着一股不可阻挡的行进气势。鼓手安德烈·阿匹诺（ANDRE ARPINO）的位置也相当吃重。拉威尔原作要求旋律、和声与节奏始终如一，而用小鼓节奏接连不断地予以强调，它那著名的“纠缠不清”的节奏特点最依赖于小鼓，而在这首爵士化了的《波莱罗》中，安德烈打击部分的编成不只是原曲所要求的小鼓那么简单，镲、大鼓和定音鼓在他手里都各有妙用。特别是镲，在安德烈的手中完全取代了原作中小鼓的作用，从曲始至曲终，把此曲特异的固定节奏型渲染得淋漓尽致。大鼓和定音鼓力度沉潜，音色抑郁。整个乐曲的切分音十分丰富，时时让人悟到爵士乐所固有的节奏特点。拉威尔原曲本来以配器色彩和力度的完美最为人称颂，这种“完美”是以大编制的交响乐团为保证的，而雅克·路西尔三重奏以寥寥三人的编制与简简单单的“钢琴+低音提琴+鼓”的小配合似乎也在很大程度上达致了这种“完美”——也许这就是向来对色彩和力度的运用也极为讲究而且强调节奏律动的爵士乐所固有的本能？也许这就是雅克·路西尔这位印象派衣钵传人兼杰出的爵士钢琴家、编曲家所固有的融会贯通的本能？
这款爵士版《波莱罗》的录音水准也是弥足称道的：钢琴音色富于变化，轻巧处玲珑剔透、明丽畅滑，沉稳时饱满厚实、波澜不惊，琴腔中木槌击弦时的振动清晰可闻，共鸣自然，泛音优美，结像鲜明而不夸张；低音提琴力度沉雄自不必说，那弹性十足的低频，那手指每一下勾拨瞬间的接触质感，那琴弦每一下颤动所产生的“牛筋”味道，都令人大感过瘾；打击声部各乐器特别是镲的音色录得极“靓”，贯穿全曲的敲击每一下、每一个小节都是那样的清晰明了，在钢琴、低音提琴和低沉大鼓的重重音色包围之下，镲的基音产生到泛音收束的每一个细节听来都毫不含糊。整个音色的均衡协调和层次分离都做得极好，长长的17分钟听下来毫无疲惫之感！
在这张《拉威尔的波莱罗》之后，坚持致力于典雅音乐爵士化工作并乐此不疲的雅克·路西尔又推出了一张改编巴赫巴洛克名曲的专辑《巴赫手册》（“THE BACH BOOK”，编号TELARC CD-83474），将永不停歇地律动着的爵士乐与大众眼中高贵深奥的巴赫音乐结合起来。音乐最大的生命力就在于永不休止的探索与创新，雅克·路西尔这种种成功的创新尝试给广大乐人提供了很好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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