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摇滚十年风雨历程
崔健的没落在大陆摇滚乐坛形成了一段很长的真空,几乎一年时间,摇滚乐迷们只是在回味崔健的巅峰表现或者钻研一些诸如崔健是韩国人的花边新闻聊以自慰。九一年底,黑豹乐队的盗版带登陆,由于宣传媒体的忽视,当时很少有人了解这支队伍,而他极富欧 西味的风格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一支香港乐队。我一 直认为在大陆这种文化氛围产生了黑豹实在是个奇迹 ,他给中国摇滚开拓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让人领略到 POP ROCK的魅力。他的意义在于把摇滚乐的功能从形式上扩展
到了感官愉悦,从后来几十种盗版近乎天文数字的发行量,我们可以想象出他的受欢迎程度。
不像崔健那样偏激、执拗、对世界不可救药的绝望, 无论是《无地自容》中对冷漠人情的控诉,《脸谱》 中队虚伪的厌恶,或者《别来纠缠我》中的劝世都显 得浮泛而不够深刻尖锐;另外《DON''''''''''''''''''''''''''''''''T BREAK MY HEART》 、《靠近我》、《TAKE CARE》则是非常典型的POP ROCK ,这方面是黑豹的强项,优美的旋律配上窦唯雄浑男性的嗓音焕发出一种刚柔相济的美,我想只能用好听地让人绝望来形容。和崔健相比,黑豹更趋向于理想主义,崔健幻想在战争中创造世界新次序,而黑豹则试图唤起人们,心目中的美好感情,他们并不渴望战 争,《别去糟蹋》大概是大陆的第一首反战的摇滚 歌曲,尽管这是欧美摇滚乐的经典内容他们所谓搭叛逆不会比他们那头发表达的更多。
黑豹是一个唯美的典范。他的贡献在于证明了摇滚乐在中国的商业价值。迄今为止可能还没有谁能超过他。然而令所有的黑豹迷扼腕的是,在其巅峰时期 却祸起箫墙--核心人物窦唯决定单飞,这对于黑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尽管当时有人试图抹杀窦唯对黑豹的作用,但我仍然认为窦唯是黑豹的灵魂,没有窦唯的黑豹是一个灾难,而没有黑豹的窦唯是一个新的窦唯。这在后来的事实中得到了证明。当然这是后话 。。
九二年的真正高潮来自唐朝,作为仅次于崔健的乐队,以前经常能在介绍崔健的文章中起点装饰作用 ,以致让人怀着听说过美见过的遗憾。如果说在此之 前崔健已经把中国的摇滚音乐完美地融合到了摇滚乐 中,那么唐朝所要做的就是在摇滚乐中注入中国人的精神。从乐队名字的理解可以告诉我们,唐朝正在进行一次横贯古今的尝试,梦回唐朝以历史的优越来重塑现代人的自信心,这一形象的定位产生了诸如『梦回 唐朝』、『九拍』、『飞翔鸟』等一系列极富中国文化色彩的音乐。唐朝避开了现实、而渴求与自然与历史的融合,这正是古文化的精髓所在,于是我们在他 们的音乐中不断地听到太阳、月亮、大漠、古剑、梦 、酒和热血,他们崇拜战争,欣赏血染万里江山的悲壮,而大自然的宏伟激发了他们不断去征服的欲望。 同时他们毫不犹豫地相信,我们古老的祖先早已用其睿智的目光和博大的胸襟昭示了我们该走的路。唐朝不论是外形还是他们的音乐都充满了侠客的 风范,他们的狂放不羁是充满自信的,他们的叛逆也是积极的,可以说唐朝把英雄主义主题发挥到了极限 ,从骨子里透出一股狂气和霸气,就像那个遥远的时代。
九三年初,两张摇滚合辑『中国火Ι』和『摇滚 北京』的问世标志了一个新时代的开始。经过五六年的刻苦磨炼,终于有十几支乐队从崔健的光辉覆盖下走了出来,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是另所有大陆 歌迷自豪而兴奋的事,似乎久久向往的流行音乐新世纪已经降临了。张楚无疑是最有实力的一位,『姐姐』也是其中 最精彩的一首作品,张楚的魅力在于他的苍凉悲壮和弱小者的无谓抗争,这首歌的词纠结了好几种情结, 与人群的格格不入,对父辈权威的否定以及对女性的认识奇异地结合在一起,表达了一种渴望成熟和获得 力量的强烈冲动,而在架构这种情绪的过程中,张楚 大量使用了白描的手法,在貌似冷静的场景语言动作 描写中我们可以感觉到被压抑的汹涌的激情,他的音乐同样是绝无仅有的,据说他几乎没有受到现代或传 统音乐的“污染”,所以他的音乐是一种纯粹来自内 心的真实。在他的另一首『B P M F 』中也是这样, 散文化的歌词,张弛有致的旋律配上他似乎漫不经心 的演唱构造出了一个颇有黑色意味的童年,尽管当时 张楚所做的还远远不是他最好的,但那已足可以让他 傲视群雄了。
94年突然冒出来的摇滚乐手,大多数只展示了一首作品,所以很难把握他们的作品风格,其中有一些 作品值得重视,他们大多数以都市的年轻人为主角, 用一种通俗的市井语言来论述对世界的看法。比如红色部队的『累』、1989的『说说』。很多人将他们称为痞子摇滚,这一称号显然承袭王溯的痞子文学,不 可否认,歌手用夸自我调侃和解嘲 ;另一方面他们又表露出没有进取心,逆来顺受的消 极,扮演着精神空虚的堕落角色,『说说』里的那句 歌词“我不是好人说的那种坏人,也不是坏人说的那 种好人”,成了他们自我宣传的招牌。这种现象在当 时非常具有普遍意义,人们厌恶虚伪做作,作为一种 叛逆他们堕落到另一个极端,去标榜他们坏得很真实 。
另一类受唐朝影响的回归派,他们从历史中汲取 养料,试图以祖先的大气魄重塑现代人的自信心,比 如超载的『祖先』,轮回的『烽火扬州路』,尤其后 者完全照搬了辛疾弃的词,给古词谱曲不是件轻松的 事,弄不好就像在名胜古迹上上刻“到此一游”,然而轮回似乎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这类作品大多迷恋 于战争的诱惑,通过一种抽象的战斗来表现男性的力 量,对叛逆者的崇拜,甚至爱国主义,这也决定了他 们的音乐是狂热而激昂的,同时在配器中非常注意民 族乐器的使用,这可能坏死摇滚乐中国化的最重要模 式。女性摇滚乐手登场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指南针主唱罗琦以其具有金属穿透力的嗓音确立了摇滚皇后的地位,眼镜蛇乐队则在标榜她们阴柔的女性气质, 她们走的完全是两条相反的道路,罗琦试图将自己男性化,眼镜蛇则把摇滚女性化。指南针的音乐非常具有POP的倾向,她们本来非常有可能成为超越黑豹的乐队,然而和黑豹一样,随着罗琦的出走,整个乐队分崩离析。
这基本上是一个很单纯的时期,没有太多的东西值得去流连。但这同时又是一个摇滚乐的黄金时期, 乐坛的一片繁荣为众多的乐队提供了操练的机会,人们还没有太多商业想法,于是很多人去尝试没有做过的东西,比如速度金属,电子音乐,说唱等等。而另一些人则在进一步实验自己的音乐风格,比如张楚和窦唯。当时的市场具有强大的包容性,人们的口味还没有被磨炼地很挑剔,我一直想张楚要是晚出道两年 ,他的处境一定很悲惨,那时会有一大批所谓的专家来质问他:『姐姐』的商业性到底在哪里,你的定位符合市场需求吗?
当时摇滚乐正在酝酿一场革命,即逐步弱化由崔健树立起来的精神领袖形象。有一种说法,“北京的摇滚什么都是,唯独不是音乐。”很多音乐家注重摇滚乐的社会学意识,胜过其美学内涵。但随着听众对摇滚乐适应心理增强,原先强烈的冲击感也随之消失 ,从而显得较为成熟客观,很多人去听摇滚音乐会,只是为了纯粹的宣泄,而不是接受精神再教育,摇滚乐最终会揭掉神秘的面纱,进一步平民化,于是摇滚也不可避免地逐渐被认同为一种消费品。
这一时期的繁荣让很多人看到了摇滚的前途,于 是一大批自我感觉良好的年轻人投入其中开始摇滚, 整个北京城充满了热情的淘金者,这批人是中国摇滚发展的强大后备力量,他们将成为新时代的中坚。张楚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代表了中国摇滚乐的最高成就。在此之前可能没有人想象得到摇滚乐能 做到这种境界。音乐在这里已经退及到了次要的地位 ,重要的是他所代表的主题,他的思考象一把解剖刀直接指向人们内心深处的媚俗状态。这是一个富裕的年代,人们开始娇惯自己,于是有了“随时可以出卖自己”,“无所事事的人”(『上帝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有了唯一伤心的时候只是因为别人的裙子比自己的好的赵小姐们(『赵小姐』),有了“天下只有一亩三分地”的蚂蚁们(『蚂蚁』),到处飘荡着泛浮与满足的味道,于是思考成了荒唐,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张楚带给我们的还远远不只这些,他的思考是建议启发性的,每一次解析张楚都会发现许多新 的东西,这可能连张楚都无法预见。然而市场对他并 不公平,好在张楚对自身处境已经有了正确的估计, 在这个“叫和不叫都太荒唐”的尴尬年代,思考着永远是寂寞的。
当然批评窦唯不够深刻或者批评张楚的音乐性不够同样是很滑稽的事情,就象指责迈克乔丹不会打乒乓一样,这本来就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其他值得一提的歌手还有郑钧和王勇,郑钧是一个感觉非常到位的歌手,他不论是音乐、主题、还是行腔吐字的方式都透着一股彻底的颓废,这种感觉很奇怪,它让你很舒服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沉溺其中的愿望。这种精神气质我在听七十年的摇滚乐时经常能感 受到,仿佛你从高空中往下坠落时的晕眩,开始可能有一点无奈,慢慢地变成一种绝望的美感,让你越陷 越深无法自拔。
王勇的音乐有一些WORLD MUSIC 的色彩,音乐手 法很国际,我想他如果在纯音乐方面下点工夫,也许 会变成中国的喜多郎,甚至有可能做得更好,因为王 勇的音乐包容性较好,摇滚乐、宗教音乐以及民间传 统音乐都能够随手拈来,很具可塑性。他的弱项在于他的词写得太粗糙了,他试图表达佛学的禅宗观念, 但总让人感觉有点生吞活剥,我想也许它本身领悟了很多,但找不到一种合适的手段把这些传达给别人, 有时我感觉听他的音乐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而一 看他的歌词我又糊涂了,其实禅是不可解释的,借一句大师的话:不可说不可说.
以上所提到的几个人在音乐上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他们都没有把自己强硬地归入到某一个即存的音乐种类当中,而只是根据他们所要表达的主题,创作适合自己的音乐这其实是一个趋势,事实上把音乐分门 别类好象只是评论家的事.说来说去其实并不知道谁将主导摇滚乐的沉浮, 有人说是市场,有人说是思想,但我想这其实是需要大家一起脚踏实地来做的,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就是希望大家能够抛弃浮华的外表,直接进入摇滚乐的内部 ,我们还有太多的事要做,我相信中国摇滚乐的未来是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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