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早已认识我们的乐迷来说,这篇文章早已见过了。我们在数年前的一次工业噪音唱片欣赏会上曾把它作为场刊的内容之一。在这次我们的工业噪音介绍中,再次选用它是因为作者卢志伟先生实在是有非凡的文字功力和音乐底蕴。十多年的时间不但不能褪去文章的现实意义,更显现出作者的高瞻远瞩。今天当我们再次重读当年的文字,我们发现资讯情报对人性的侵蛀的日益严重;人性与自动化/工业化社会的战争的旷日持久。文章中深入浅出且纹理清晰的理论脉络又为我们界定了工业音乐的版图和前进方向。而字里行间显露出的机警和勇气更是我们这些后来者的学习榜样。
符号的王国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他们彼此商量说,来罢,我们要做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头当灰泥。他们说,来罢,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建造的城和塔。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做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是,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成名叫巴别(就是变乱的意思)。
——创世纪11:1-9
(O)
Elnsturzende Neubauten、Test Department的作品包括了各种不同铁片、金属喉管、机械配件、以至旧车零件的敲击碰撞声,有时连电锯风钻打磨机操作时所发出的噪音也一并收录起来,破坏了摇滚音乐传统的吉他/鼓,甚至电子合成器的基本结构。
SPK、Hafler Trio则采纳了大量的电波声响,无线电广播的断片,组成一段段无调性的音波声响,所谓‘人的声音’已经完全为无线电波长所取替。
Zoviet France、Noctumal Emission却(在音乐上)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在包装上)把一切都砸破。他们的音乐东拉西扯,炒杂成军;一会儿他们来一段机器噪音,一会儿加播一段原始部落节奏,一会儿又播放一段电波杂音, 再不成索性将所有物料搞作一团,弄得面目含糊,无以名状。他们的包装则是稀奇古怪,层出不穷,Zoviet Fance那锌铁片/麻包袋/沙纸/水松板‘唱片封套’几乎教叫人连乐队名称也弄不清楚,糊里糊涂。
他们都割断了与人沟通的正常渠道。
他们拒绝与人沟通。
(一)
我们已经失陷于大量的真理(Truth)与情报(Information)之间。
SPK于一九八三年出版过一张十二寸Decompositions,其中有一首名为《Another Dark Age》的作品,他们要借此声言:我们这个时代,不过是‘另一个黑暗时代’。
中世纪的史籍告诉我们:罗马帝国的崩坏覆亡,导致了史无前例的历史真空期,在那个动乱的时期,一切都没有完整的记录,那时发生的事几乎可说是无迹可寻,只剩下一片瓦砾,一片混沌。历史学家称之为‘黑暗时代’。
相对于这段资料缺乏的时期,我们的灾难却是知道的太多。
我们活在一个充斥着各式各样情报的世代。
电视告诉你:如果你处身于大都市,你迟早会染上乙级肝炎;周刊报道入选佳丽XXX曾经整容。法新社消息指称联合国卫生组织在过去六个月收到超过五万五千宗爱滋病报告;助听器隔周三出版每份三元半;纸包甘蔗汁应在八八年七月前饮用。
现代都市生活被情报化。我们每日消费大量现成的情报,取代了真实的生活经验;要在情报迷宫中寻获真理已是没有可能的事。这就是SPK所谓的Another Dark Age了。
SPK的一张早期大碟名字就叫是“Information Overload Unit”。
(二)
Throbbing Gristie声称他们涉入的是一场情报战争(Information War)。他们的音乐以高波段的巨大电流杂音为主旋,夹带各种不同频率的声波,效果仿同在电脑记忆系统的资料输入过程中,因讯号传送错误而引发的自动响号一样,是一种警报。他们以这些工业噪音打出刺目的“ERROR”字样。
这种手法只有SPK可以伦比。
事实上单是SPK这个名字本身便有一份蓄意引发资讯混淆的破坏企图——SPK这三个字母原出自Sozialistiches Patienten Kollective‘社会主义病患者集团’,一个七十年代初期由一班精神病人组成的恐怖活动组织;它又是System Planning Korporation,‘美国化学武器发展部’;又是Sep Pu Ku,日本语‘切腹’之意;他甚至可以是Surglcal Penis Klinik——。SPK本身就是一场资料的大混战;我们有大堆Information,却没有一个Defination。
SPK在“Information Overload Unit”中制造的是一片情报、讯号交集构成的无机空间;Emanation Machine R.Gle 1916的主线是由一部电波发射器所发出的噪音,Macht schrecken则是一堆无线电的随意组合。SPK将这种人类语言被讯号化、进化/退化为纯粹电码声波的现象记录下来,结果是突出了现代人无法互相沟通的疏离处境;就他们的理解,现代通讯系统已经无法负担起人类交流沟通的功能。他们甚至把另一首由多组无线电通话交织成的乐章命名为Retard(障碍)。
这班后工业噪音集团自困于精神病患者的疯狂表达方式之中,杜绝了与外界通话的媒介——SPK最初其实是由一名‘狱卒’:Graeme Revell(那时他是一位精神病科看护员)与一名‘囚犯’:一个精神分裂狂病患者所策动。两人关系对立而处于类同的境况:被困。起先Graeme Revell是为了让这位病人发泄积压的精力,于是与他玩起音乐来,以冲化其‘逃狱’的本能(之前Graeme要利用药物的帮助);到了后来,却也同时成为他自己‘自我拯救’——化解本身逃离‘被困’处境的冲动——的麻药。只有通过音乐/噪音,他才能完成‘自囚’——当一名精神病院看护本来就是一项自愿被囚禁的行动——的任务,就像要令那位病人甘愿‘当一名精神病人’/被囚的情形一样。
接着我们可以马上发觉,Einsturzende Neubauten八三年一张作品“The Drawings Of Patient O.T.”其实亦是以一名精神病人的行为做创作的蓝本;他们将自己的音乐形态上的无定向,比拟为精神病人于无意识间的绘画,与SPK音乐的起源正是不谋而合。
由是我们可以推演出,所谓‘工业噪音’其实就是一种精神饱受压迫的人/精神病患者向外间发讯的古怪方法。他们以与世隔绝的‘精神病人’自况,把现代都市的‘情报化/记号化’理解为精神病人眼中的无意识风景,把生活于现代都市理解为一种‘自囚’行为——而‘工业噪音’便是此种行为的升华。
SPK/Neubauten一首首电流/金属交响曲是对现代都市情报生活无所适从的‘病人’施用的一服镇静剂。
(三)
经过了八四年Metal Dance/Machine Age Voodoo的Aoid Funk/Dance Beat洗礼(这似乎是不少噪音组合逃离实验行列的途径,我们可以看看Cabaret Voltaire、23 Skidoos、 Krupps、Portion Control等例子)后,SPK在八六年重归其创作本源,推出了“Zamia Lehmanni:Songs of Byzantine(拜占廷)Flowers”——SPK终于又回到‘黑暗时代’这个母题上来。
对于‘黑暗时代文化’——也就是‘拜占庭文化’——的依恋,似乎业已成为SPK音乐中一个不可分割的元素。(在罗马帝国灭亡,西方世界进入‘黑暗时代’后,拜占庭便取而代之成为西方文化中心。)
“Zamia Lehmanni:Songs of Byzantine Flowers”的体裁复杂,唱片内的大部分作品都采用管弦乐为基调(西方音乐的正统),混以西藏鼓、巴里风铃树、新几内亚笛、爪哇笛、非洲笛甚至俄罗斯东正教的教堂歌咏,自然少不了‘打铁’组合应有的敲击铁器(如铁板、铁链)、工厂汽笛、机械操作、铁路工场的各式噪音。
Graeme Revell这种手法无疑充满象征意味:尊崇‘拜占庭文化’等于否定传统西方文化;‘黑暗时代文化’的兴起表征西方的没落。在这一方面而言,Zamia Lehmanni其实不过是Another Dark Age理论的进一步阐释 ,只是手段更为委屈,也更为具象。
(四)
现在,我们终于注意到在“Zamia Lehmanni:Songs of Byzantine Flowers”内,有一首名为《Necropolis》的作品,仍根据Adolf Wolfi的音乐演化而成。
这位德国怪癖人具有强烈的暴力倾向,而他把这股破坏情绪转化到音乐创作上,发明一种以图像代替音符来进行编写工作的作曲手法。Graeme Revell就是依随他的理念,将其符号重组为一首完整乐曲。
具有破化的强烈倾向,有时是精神病患者症状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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