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声音艺术的迷恋,只有两个理由:在音乐里找到了唯艺术的快感;是摇滚乐的理想层面的分崩瓦解,也是物质时代的最终结果。关于后一个理由,不是本文所要拓展讨论的。
我在进入现代音乐领域,一直被两种价值取向诱导。当个人的情怀在现实里埋藏起来后,艺术的翅膀反而更自由地飞翔。Nurse With Wound,一支在实验噪音领域越来越令我称道的个人团体;Zoviet France(严格的写法是——: Zoviet* France:),一支后工业乐团,深陷于精细的审美方向。
这两支乐队的表面联系几乎是零,Nurse With Wound从第三张唱片开始就脱胎换骨,Zoviet France颠覆了第一代工业噪音团体的政治倾向,尽管保持着真乐器的录音方式。但他们在我听觉旅行上是被捆绑着:Nurse With Wound是声音隧道,是艺术的迷宫;而Zoviet France犹如密集而厚实的气团,是工业墙。
捆绑,也是人生的某一个阶段的反射。人会不知觉地和什么东西、什么人走在一起。
本来,我想选择与SPK一起捆绑的。但一想到这个团体是福柯的性与死亡、疯癫与文明的声音翻版,一时还不想从德国飞去法国。
Nurse With Wound的站头在英国伦敦,Zoviet France的站头在英国纽卡斯尔。我在我超现实主义的梦里头通知过他们,他们好象都举着抗议的牌子,在两个候机室里。
于是,我的梦飞机掉转了方向。
一个巨大的工厂,摆放着废机器。
恐惧的投射并非来自物质本身,而是来自描述。就像我们的不自由,是被描述了才不断地加深。奥威尔《1984》里的做爱与福柯神经质的判断,是一致的。工业噪音与达达艺术纲领的联系,究竟在多少度上达到了一致?声音的极限,在所有的工业噪音乐队那里并不是实核。它更多地是病态描述:金属的击打声,令人恐惧的震荡。无论是Throbbing Gristle、SPK,还是Test Dept、Whitehouse、Nocturnal Emissions,都在加深对工业时代的反抗。
(二)
曾经有人把Throbbing Gristle称之为“艺术朋克”,这好比在今天再有人要发明这样的定义也是荒谬的——做爱为摇滚(Rock&Roll)。对于引用,准确是必需的。看到杂音的Edging在论述反信息控制时应用了威廉.巴勒斯的话——“话语是一件有力的工具,被大众媒体用于控制群众。影像也是如此。现在你如果开始剪接、拼贴、置换它们,你就打倒了控制系统”。非常赞同这样的引用,并插在我的文章中间。
如果Steven Stapleton把Nurse With Wound(以下简称NWW)的首张唱片提前两个月出版,如果NWW不是很快就变动自己的风格,那么工业噪音的历史会不会重写?这个留着胡须,带着墨镜的颓废艺术家在1978年遇到了John Fothergill和Heeman Pathak(编者按:NWW最初的三人阵容),他们顺着德国Krautrock的铁栏杆往上攀爬。所有的与工业噪音有关的乐队都是Can的崇拜者,在最初的Steven Stapleton语系里还有自由爵士的影响,还有达利,还有被埋没的伟大的洛特雷阿蒙。
NWW的首张唱片“Chance Meeting on a Dissection Table”本质上与工业始祖T.G可以归为一类。在Steven Stapleton早年珍藏的记忆里,“地下丝绒”的《白日/白光》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很快Steven Stapleton躲进了任性的分裂状态里。而不是政治化的噪音语言。当Steven Stapleton开始着手NWW一人团体时,噪音实验更是一种封闭状态里的顾镜自白。非常喜欢《Merzbild Schwet》,被处理过的小号即兴,一个讲法文的女声,还有令人恐惧的键盘声,营造了一个被声浪放大的空间。
又一个达达,连曲名都叫达达。
到了另一个空间,想象着,暗示着,直接上了超现实主义的飞机与列车。
NWW中后期的作品更超现实主义。我不知道86年的唱片“A Missing Sense”为什么是NWW和另一个工业/声音艺术家Organum合二为一:各自一首曲子。无疑,Steven Stapleton越来越克制,也越来越疯狂了。梦魇般的描述转化成很细微变化的噪音世界——一个人的奇异世界,堆垒起来的终极平静。顺便提一句,Organum的那首曲子取自极少数主义者Robert Ashley。
对Steven Stapleton的无尽好感是因为他编织的超现实主义之梦的反差与神妙。《Thunder Perfect Mind》十分自由,你都能触摸到声音墙的温度,变化,变化之中的声音艺术在环境电子与工业之间摇摆。偶而出现的古典管乐队的声音模拟,打破了那种哭泣般的电流声。
很多天,就这样坐在那里释放听觉的想象。终于,窗外开始下雨,感觉到了冷意。
(三)
对音色迷恋,就像开始对梦的织体迷恋,对任何幻觉寓言迷恋一样。
我在享受,在声音的诗意里把自己拆开。电子的东西是很性感的,它让你认识到一种性别错乱。下午的梦里面,机器零件开始起舞,踏着一种特殊的节奏,这是Zoviet France,机械的讴歌者。
我在我的梦里吐了,在这样的颠簸里是因为重复的折磨。如果说NWW的丰富是令人着迷的,那么Zoviet France就像厚重的大气层,不断地在摩擦、移动与压迫着你。
这个在1980年成立的乐队,一直以匿名的方式存在着。乐队除了Ben Ponton,也一直更换着人员。可以说,这是一支孤立于工业噪音传统之外的分支。在他们身上也可以看出噪音向Softer Noise的过渡,或者是工业噪音向环境电子的过渡。
首先听到的是他们的96年的专辑“Digilogue”,几乎难以归为工业噪音,是环境与实验摇滚的结合体,极端黑暗与极端沉闷,在极少数主义音乐的滑梯里奔跑。Zoviet France对噪音的理解是Pierre Boulez加早期的Kraftwerk,回首他们的第二张专辑“Garista”,声音采样方面没有后期的电子味那么浓,但关于声音艺术的认识已经成型。无政府主义状态的,没有钢铁的拉锯声,没有毁灭般的金属刺耳声,是介于先锋与摇滚之间的——典型的工业化受孽与反抗。
听早期的Zoviet France,总会被其哭诉的状态搅乱了自己的情绪。从这一点看,NWW更是一个声音的艺术家。
看到太多被现实破坏的人生与事业。前卫是一场梦,与现实保持距离的梦,也依然需要内心的体验与智慧的点拨,声音艺术家在哪里?在世界各个角落里存在着。
此生的兴奋应该不会停止。我想:无趣的活着,才是要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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